
新春佳节,朋友圈里又开始涌现新一年的计划清单:有人要读五十本书,有人立志减肥二十斤,有人把考证的节点精确到月份。我们习惯于在时间刻度的交界处,用一份“to do list”,为生活锚定方向。
规划当然是好事。目标设定理论早已验证,目标本身就具有激励作用,它承载着我们对秩序和进步的殷切期待;一目了然的规划、清楚分明的事项,能够激发我们的行动力和自我效能感,帮我们从混沌中打捞出方向。
但这几年,我们曾笃信的人生逻辑可能在不断受到冲击。进名校、进大厂、买房、升职……很多条看上去“稳妥”的轨道,似乎处处都在松动——学历贬值的速度和人工智能迭代的速度赛跑,曾经挤破头的行业说收缩就收缩,有些岗位甚至没有告别就无声消失。按部就班执行计划的人,并未如期抵达安稳的彼岸,甚至反而越努力越焦虑。“计划赶不上变化”所带来的惘然与挫败,有时竟比“毫无准备”更为深切。
另一个困境则更隐蔽,也更普遍。我们总告诉自己,“等熬过这阵就好好休息”“等忙完这阵就陪家人旅行”“等实现那个目标,生活才真正开始”……有人连续熬夜加班,想着晋升后再调理,体检单上箭头却越来越多;有人把全部精力押在一场考试,认定考过了人生才算“正式启动”,结果反复失利,那几年提起来只剩空白。
为某个未来的节点,眼前的日子被折叠成手段,我们会认为自己正处在准备阶段和忍耐阶段,但是,为了遥远将来的考试而努力学习的“此时此刻”,其实是真实的存在。
夜间办公楼窗户。图源:视觉中国
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德勒认为,“人生就像是在每一个瞬间不停旋转起舞的连续的刹那”, 它不是一条由过去通向未来的连续线段,而是一串独立、完整的当下。此刻在做的事,不是为了兑换将来的某种资格——它本身就是这一瞬间的全部意义。
我们渴望“跨年”,渴望一次决定性的“刷新”,但事实上,奋力跃起后仍会落回原地。没有哪个除夕、元旦、生日或某个重大事件的完结,能像游戏章节一样,将过往一键封存,然后在纯净的“新篇章”里加载重生。昨日的疲惫、未竟的课题、绵延的思念、细小的欢欣,仍存在于被我们标注为“全新”的今天。
用计划强行切割这种连续性,有时反而会制造出更深的断裂感与自我否定:因为我们永远在等待完成计划的“以后”,却总觉得“现在”还不够格被认真对待。
年初精心绘制的时间表,在执行中途遭遇一次加班、一场流感、一次情绪低潮,便悄然搁置。然后我们陷入自责,认为是自己意志力不足,于是下一年立下更严苛的flag,试图用更完美的计划来弥补上一轮计划的溃败,真正消耗我们的,往往不是“没完成”,而是“没完成”之后那一轮漫长的自我审判。
其实,计划只是工具。今年读不完五十本书,读二十本也非常好;健身卡办了没去几次,下个月捡起来就行;原定的职业路径走不通,绕道也是一种前进。
所以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做计划,而在于计划与生活的关系是否发生了颠倒。
不被计划绑架,“脱轨”并不是懈怠。先别急着追求“天衣无缝”的计划,在充满不确定的当下,维持现状也可能是一种抵达。能清晰地感知并守住自己的节奏,本身就是一种定力与智慧。
它意味着在外部逻辑剧烈变动时,不轻易被裹挟着追逐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信的“应然”模样;意味着接纳生活的河流自有其曲折与流速,而我们首先是河床,允许一切流经——允许某天没有按计划早起,允许年初设定的目标在六月时已经失效,允许一条路走不通时坦然折返,甚至允许失败与迷茫成为旅程中合理的部分。试错不是计划的失败,只是计划在动态中的自我修正。
更何况,有些重要的东西,从来不在计划表里,不要只在意“远景”而忽视了“眼前”。四季不会等你完成KPI再轮转,父母不会等你有空了才老去。朋友聚会的闲聊、通勤偶遇的晚霞、公园散步的十分钟——这些无法被量化的瞬间,恰恰是生活最真实的质地。如果对它们视而不见,觉得只是“成功之后”才能享受的奢侈,那么规划就已经变质为一种自我压榨。
开心的中老年夫妇在公园散步。图源:视觉中国
所以,在新年伊始,或任何感到需要“重新开始”的时刻,先别急着立下那些金光闪闪的flag。我们不必执着于跳到哪个确切的“对岸”,不妨从一件极小的事开始,给爸妈打个电话,读三四页闲书,站起来拉伸十分钟……做成了很好,偶尔中断也无妨。
就像年初最火的那句话“爱你老己”——像对待一个老朋友那样对待自己:不苛责,不催促,知道他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向前走,缓慢一点也没关系。
作者:彭美琪 中国人民大学高校思想政治工作创新发展中心研究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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